当前位置:首页 > 魅力高黎贡山 > 古道文化 > 正文

一个行者在永昌府的流连

时间:2016-08-22 15:45:09   作者:   来源:   评论:0 点击:  文字大小: 特大

   14.jpg


    公元前二世纪,张骞到达大夏国。在这个从来没有和中国来往过的遥远国度,张骞意外地发现了来自巴蜀的布和邛崃的竹杖,这是一个足以让大汉帝国惊奇的发现,在汉武大帝的眼皮底下,一条不为人知的商道——蜀身毒道竟然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时间,这条路,正是被后人称为“南方丝绸之路”的传奇古道。

    公元1639年暮春,一名51岁的旅行者从大理永平的博南山,过霁虹桥进入永昌(今保山隆阳区),从一个叫做平坡的江边驿站攀爬数百米高度之后,进入一个秀美小盆地——水寨,短暂歇息之后,他挑灯写下了这一程的深刻感受。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户外旅行者徐霞客,自此来到保山境内,并选择了这片神秘秀美的大地作为旅行生涯的最后一站,整整游历四个月,写下了五万多字的游记。

    《徐霞客游记》是中国最专业的旅行路书。透过这些深入细致的记录,世人开始了解,原来在中国最极边的高黎贡山之麓,竟是一处无与伦比的旅行天堂。


12.jpg


    细雨中,保山水寨街头的行人撑着雨伞,在石板路上彳亍而行,活生生一幅水墨画。几百年过去了,尽管新的建筑物在“底圆如镜”的水寨盆地已经铺陈开来,但几百年前那个徐霞客眼中的水寨,模样依然没变。老水寨街子紧靠山麓,村口的山坡上立有石碑,上书“入滇第一胜”几个大字,以纪念那位伟大的旅行者在此留下的足印。石碑旁边,一棵高大的古树郁郁葱葱,从枝叶间落下的水滴,流入旁边的古井。据说水寨之名,源于“瑞寨”,每年雨季,这里常有绚丽多姿的七色彩虹出现,瑞祥之气弥漫,古语“水”“瑞”同音,天长日久,瑞寨变成了水寨。由于海拔较高,雨量远比地处干热河谷的平坡更为充沛,山涧溪流从丛林中奔涌而来,再从梯云路口奔腾而下,直泄澜沧江,水寨之名也果然名副其实。

    从罗岷山的另一面逶迤而下,就进入了保山坝子。这个澜沧江以西最大的坝子,是一个辽阔富饶的地方,创造过璀璨的哀牢文化。古道从山上下来,如水银泻地一般,沿着一条条沟箐,进入了人烟稠密的一个个集镇:板桥、金鸡、河图……最后汇集到永昌府(保山城)。

    我们只是匆忙的旅人,而徐霞客却足足在永昌府停留了一个月之多。期间,他反反复复数次以永昌府为中心,往来于周边地区游历考察,路过的村寨难以计数,路线也迂回曲折。尽管从《徐霞客游记》中我们依然能清楚地捕捉到他游踪的蛛丝马迹,但岁月变迁又使这些蛛丝马迹变得扑朔迷离,若非时间充裕,很多路线我们完全无法跟上徐霞客的脚步逐一领略,他是当年的“神行太保”,兴之所至,步步入景。


38.jpg


    在今日隆阳区境内,徐霞客一共在不同时间至少朝六个方向进行了游历考察。第一次,他从保山城出发,经沙河、石花洞、冷水箐、蒲漂、盘蛇谷,跨过怒江,攀登高黎贡山到达蒲满哨、分水关、新安哨等地,抵达了腾冲。

    这条路已与当代的通衢高速大道几无相交之处,但这些地名都在,比如沙河诸葛堰。在隆阳区,历史上诸多地名与诸葛南征相关,相传当年诸葛亮带兵驻诸葛营,因兵士缺水,乃亲自设计图纸,开凿水池取水引用。这个池子就是当今保山坝子中难得一见的水域——大海子。我曾见过冬季有摄影师在大海子拍摄飞翔的水鸟,场面极其壮观,只是不知徐霞客当年路过此地时,是否也见过那种“落霞与群鹜齐飞”的绝美景致呢?

从冷水箐到蒲漂,经过一段古道,冷水箐的古道至今还在,马蹄印清晰无比。据考证这条古道铺筑的时间超过五百年,即便是近四百年前徐霞客行走时,它也是不折不扣的古道。古道通往另外一个更古老的所在——蒲漂。蒲漂这个名字,充满了神秘气息,来源于东汉时古老的蒲人和缥人,那时候蒲漂盆地甚至还存在过如天空之境一般的湖泊,旧石器时期就定居在湖畔的古人类人类留下了遗址——蒲缥塘子沟文化遗址。蒲漂物产丰富,也是历朝历代旅人们歇脚停留的必经之处。在这里,徐霞客品尝了当地特产黄果,“色黄,酸甘可以解渴”。我不知道300年前的蒲漂是什么模样,那时湖水应该已经退却,行者徐霞客不会知道这个欣欣向荣的小镇后来孕育过伟大的华侨领袖,当然也无从享用这里一流的温泉汤池。300年历史中,他只是匆匆旅人,走得慢些,向腾冲而去。

    我们从隆阳区驱车前往腾冲,不过区区三个小时,一天可以来回。高速公路蜿蜒穿越高黎贡山,也仅几十分钟而已。这段路,“神行太保”要走几天呢?不知道。他在腾冲停留良久之后,再度返回永昌府(隆阳区),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着迷,以某种“半定居者”的状态在这座城市以棋会友,探访各地,游得自在尽兴。

第二次,徐霞客从哀牢寺、他用脚步丈量金井、沈家庄、天生桥、落水洞,到达丙麻;第三次,他寻访龙王塘、板桥、金鸡等处。第四次,他在九龙池、太保山、玛瑙山、卧佛寺、芒宽等这些地方踏勘。那时候的保山,阡陌纵横,沃野百里,人文鼎盛。他几乎没有一天闲着,永昌的一切令他着迷,和当地人广交朋友,与名士马元中、刘北有相识。在太保山玉皇阁会真楼对弈闲谈,写下游记中诸多名篇。他似乎并不按照计划旅行,却又有严密的时间表,来来往往于永昌各地,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本地人一样。

传统在这边地时空中,仅以极慢的速度转换。当年徐霞客栖息过的会真楼,甚至连模样都不曾改变,我曾前往会真楼拍摄照片,不巧那里正在修葺,但格局,与三四百年前相比应不会有任何大变化,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架势,纯然古风。只不过,徐霞客之后又三百余年里,这里发生过太多故事,同样一座会真楼,抗战时期,这里云集过中国志士,志在驱逐倭寇。一进入会真楼,思绪便忍不住翻飞难禁。

    当年徐霞客走过的板桥、金鸡,今天依然是全云南古迹保留最完整的地区之一,板桥青龙街甚至可称得上是百年云南的活化石。街道上石板路被几个世代走过的鞋底磨得锃亮,一色的老字号店铺挂着新招牌卖着旧手艺,顶上的青瓦长满荒草,穿对襟衫的老人闲坐茶馆,点燃火石,抽起旱烟......如果有一部老电影需要取景,青龙街就是无需加工的时代道具。

    我在黄昏时分访问过哀牢寺,在寺院台阶上俯瞰过保山城。与徐霞客不同的是,我是开车上去的,但我们看到的保山盆地样貌一致,只是盆地之内已沧海桑田。从这古老的寺院看去,一座大城在青色大山下灯火辉煌,此情此景,如果在徐霞客的笔下,又会怎样呢?


10.jpg


    在玛瑙山,浓雾弥漫。当地人称的“大海坝”高山湖泊如翠玉横陈,传说中的玛瑙山就在附近。玛瑙山,隔澜沧江正对高黎贡山,名山出奇石的绝好实例。这里是中国仅有的几处玛瑙产地之一,其玛瑙被称为“南红”,是所有玛瑙里的极品。徐霞客受友人相邀来到玛瑙山,考察开采过程并获赠玛瑙,他写道““凿岸迸石,则玛瑙嵌其中焉。其色有白有红,皆不甚大,仅如拳,此其蔓也。随之深入,间得结瓜之处,大如升,圆如球,中悬为宕,而不粘黏于石。宕中有水养之,其精莹坚致,异于常蔓,此玛瑙之上品,不可猝遇;其常积而市于人者,皆凿蔓所得也。”(《滇游日记十一》)”。

他在永昌考察地理,再次发现传说中诸葛亮火烧藤甲兵的的盘蛇谷。见:“东西两崖夹成一线,俱摩云夹日,溪嵌于下,蒙菁沸石,路缘于上,鏖壁摭崖。排石齿而北三里,转向西下,石势愈峻愈合。又西二里,峽曲而南,澗亦隨峽而曲,路亦隨澗而曲。又西二里,峡曲而南,涧亦随峡而曲,路亦随涧而曲。半里,復西盤北轉,路皆鑿崖棧木。半里,复西盘北转,路皆凿崖栈木。半里,復西向緣崖行。半里,复西向缘崖行。一里,有碑倚南山之崖,題曰「此古盤蛇谷」,乃諸葛武侯燒藤甲兵處,然後信此險之真冠滇南也。一里,有碑倚南山之崖,题曰:‘此古盘蛇谷’,乃诸葛武侯烧藤甲兵处,然后信此险之真冠南也。”(《滇游日记九》)

    他在隆阳区西北部芒宽留意到的奇特民风,直到今天读来仍令人身临其境。在石城山下的蛮边(今隆阳区芒宽乡吾来村) “火头”家,“遭遇”当地祭祖的奇风异俗:“令一人从外望,一人从內呼。问:“可来?”曰:“来了。”如是者数十次。以布曳路间,度入龛而酌之饭之,劝亦如生人。薄暮,其子以酒肉來献,乃火酒也。”(《滇游日记十一》。几百年前芒宽风俗鲜活如此,今天到底有什么变化?我曾去芒宽数次,终归没有徐霞客的机缘,无从得见这样的风俗是否还在延续。

    今天,我们的旅行已经碎片化,很难再有人——尤其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再难用徐霞客这样绝对好奇与细致入微的观察来体验自己的旅程。他在永昌系统性探索与发现的密集足迹,直到今天仍无人超越。以至于时光荏苒,令隆阳区太多的精彩,散落入历史的迷城之中而不为人所知。

    翻阅《徐霞客游记》,沿着游圣的足迹,每一个追随者恐怕只能领略其中的片段。是的,时代在变,徐霞客那种宏大视野之下的深度旅行,在崇尚快速的工业时代已很难循迹。但那种不惧山高路远发现与探索的壮阔雄心没变,今时今日,仍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激荡着后人步履。